西施舌
  男人是个商人,他爱吃海鲜。平时无论是做生意要应酬,还是闲暇的时候想放松一下,他总是爱光顾同一家海鲜店。因为那家的西施舌是招牌菜,实在是好吃。那蛤蛎鲜香滑嫩,唇齿留香。而且那里还有小花。
  小花是海鲜店的小妹,那张俏生生的桃花脸仿佛比刚出水的海鲜还鲜嫩,好一位海鲜西施。他早已经是有妇之夫,但是花心不改。小花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可是她年轻貌美。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便有些不清不白的了。
  家里的那一位不是死人,是个女人。女人的心是比针还要细的,丈夫身上的海鲜味再浓,又怎么盖得过那股狐狸精的骚劲?她是一位全职太太,虽然当初也是本科毕业的大学生,结婚以后就辞了工作,一门心思在家里相夫教子。多年来只在家里围着锅碗瓢盆打转。日日杀鸡杀鱼的,现在不是没有动过杀夫的念头。
  只是她忍住了,她不动声色,对他更加柔情款款,更加体贴周到,甚至在菜色上更加下功夫。不是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嘛?他既然偷吃外食,她就费尽心思做菜,等他回家吃饭。
  可是没有用,她老了,再怎么会保养,会打扮,再怎么风韵犹存,又怎么比得上那20岁的身段和皮肤?20岁啊,那是花一样的年纪!那滋味啊,男人鲜得连骨头都要酥掉了。
  一点也不夸张,她亲眼看见的。那日,她偷偷的跟着那死鬼去。看见他和小贱人打情骂俏,看那小贱人对他撒痴撒娇,末了,两个人居然还来了个当街吻别。真是不要脸,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在刷牙啊,这样舌吻。
  这男人多久没有亲过她了,就算亲也只是赶着出门前匆匆碰碰她的嘴唇,敷衍了事。她一边看,一边恨的牙痒痒。气极了,摘下了手上的结婚戒指,扔到路边的阴沟里。那声音分明叮当作响,可是那一对相拥相吻的狗男女居然都浑然不觉。
  那一夜他很晚才回家,她居然比他还晚回来。结婚这么多年了,她一向贤惠持家,总在他下班前便打点好一切,等他回家时,为他递毛巾,还拖鞋,再送上一杯精心冲泡的热茶。这样比丈夫还晚归,是从来没有过的。
  但是好像这个家中没有她在,也不见得有什么要紧。男人甚至根本没有发现她手上的结婚戒指不见了,他竟然这么忽视她。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又有什么意思呢?情人眼里出西施,现在他只看得见那个小贱人。
  就算见她一脸疲惫的回来,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有一样很别致的菜,耗了半天,花了大力气。我马上去做,你好趁热吃。”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男人推辞道。
  她何尝不知道他已经吃过了,她分明亲眼看见。但她也不说什么,只是凄然一笑,点火做菜。做菜本来就是她所从事的终身事业,日日经营的,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自然拿出了毕生心血所累积的功力。
  那菜真是香的出奇,八角、茴香、花椒、蒜头、老姜、香葱,还有上好的绍兴加饭老酒,它们邂逅相遇,交错缠绵,还要水深火热,生死与共,方才修成正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浓我浓,只为了成全那一味正主儿。因此那食物,仿佛是有了精魂似的,勾引的男人欲罢不能,男人的馋虫终于还是被招了出来,忍不住下箸一尝。
  多久没有好好在家里吃过饭了,这一顿居然吃的大汗淋漓。家里分明是开着冷气的,温度打的也挺低的,那食物实在是生鲜热辣。
  吃得只差连舌头也吞下去了,那东西又切的极细,咬的急了,一不小心竟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嘴里一阵腥甜,那滋味更是说不出的鲜美,近乎诡异。
  她已经是一身油烟热汗,那张早就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也仿佛被烟火熏的更黄了。男人看着她这样操劳,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她曾经也是漂亮过的,那张水灵灵的面孔,也是吹弹可破的。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起了小花那张脸,那才是真正的只要一掐就要滴下水来。
  他心里的愧疚就这样一闪而过,可是手里的筷子却停不下来。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样娇嫩诱人的粉红色,像4月里开的正烂漫的桃花,像刚刚摘下的新鲜草莓,也像樱桃小口上娇艳欲滴的胭脂。只有小小一碟子,是切的极细的丝缕,泛着亮晶晶的油光,更是明艳照人。用青花细瓷盛着,周围还配着香菜叶子,碧绿清翠的,煞是好看。
  香,鲜,甘,美,嫩滑,肥实,仿佛入口即化。还带点麻辣,却更是入味。
  他真是吃的入迷,那美味仿佛比少女美妙的胴体更吸引,更叫人销魂。很快就杀得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到底是什么呢?这么好吃!”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才想起要问这一句。
  “好吃吗?”她含笑问他。
  突然,他打了一个冷颤,室内的空调是不是打的太冷了?但是他还是笑着回答,“好吃。”他回味起那绝妙滋味来,真是痛快,仿佛云雨过后的满足,整个人舒服透顶,但是已经浑身乏力,好像被完全掏空了一样。食色性也,美食和美色果然是有共同之处,都叫人欲仙欲死,无法自拔。
  “是那贱人的舌头啊!”她还是笑,先是阴森的冷笑,然后纵声狂笑。她终于解恨了。
  你那么贪恋那小贱人的舌头,含在嘴里,深情热吻,那就干脆让你吞吃入腹。
  她好恨啊,那小小一条舌头,被她切的细细的,几乎是用剁的狠劲。每一刀都带着恨意,浓得化不开的怨毒。怎么会不恨,这是夺夫之仇。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原来她亲眼看见丈夫的背叛,越想越恨,心生毒计。干脆买了凶器,等丈夫走了,再去找那小贱人算帐。
  那个小贱人做贼心虚,见了男人的正妻,自然手足无措,而她恨了那个小贱人那么久,分明是有备而来,一刀便要了她的性命。原来杀人不过头点地,并不比抹鸡鸭的脖子难多少。用的也不过是她平日里握惯的菜刀,那样普通的厨房器具。平日只道是寻常,原来发起狠来也是那么可怕的。
  然后她割下那个狐狸精的舌头,一刀刀的切成细丝,精心烹调,送入他口中。那他曾经品尝过的丁香舌果然让他无限受用。
  现在她就这样笑着看他一下子吓得面无人色,趴在地上呕吐,如同一条苍老而卑贱的野狗,好不凄惨。
  那么细小的肉丝,他又那么急色的狼吞虎咽,现在早已穿肠入腹,想要挽救,为时已晚。根本连吐都不出来,用手指去抠喉咙,偏偏却又什么都抠不出来,只能恶心的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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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言而肥
  他和她是青梅竹马,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虽然两家都清贫,可是他自小疼她至甚。有好玩的要和她一起玩,有好吃的要先给她留半分份吃。
  他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丰神俊朗,更难得穷且益坚 有不坠青云之志。而她小小年纪便已经眉目如画,婉如清扬。两人是一对小小的璧人,大家都这么说。
  十四岁那一年,他带她去踏青。草长莺飞三月天,吹面不寒杨柳风。他们居然扑到一对艳丽硕大的凤蝶。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那么艳的蝴蝶。那绚丽的色彩仿佛是花儿的精魂所染就的。
  他告诉她梁祝的缠绵情事,两情若是久长时,天上人间会相见。管他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有情人儿虽然不能终成眷属,也要化作一双蝴蝶比翼双飞。
  他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多少深情厚意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她听了嫣然一笑,娇痴不怕人猜,合衣睡倒人怀,埋首他胸前,只是低声说道,“李家哥哥,我们两个是永远不会分开的。将来你若是高中,可莫要负了奴家。”
  “我若负你,便叫我七窍流血而死。你呢?”
  “好端端地说这些作什么!”她大发娇嗔,急忙不舍地用手掩住他胡言乱语的口。悄生生的一只小手儿,根根手指宛如青葱一般。他按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一口,却还是追问,“你呢,蝶儿,你若是负我,该当如何?”
  “呆子,我怎会负你?”她咯咯娇笑,在他听来,那声音竟比黄莺出谷还悦耳。“开始你若是一定要我发誓才肯安心,我便发个有趣的誓吧。你看,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啊,平日里都叫人用得忒多了,也未免太俗了些。我若是负你,便叫我食言而肥。如何,你可满意了吗?”
  那时间,普天下的女子都只慕燕瘦,不喜环肥。若叫女孩子失却盈盈一握的杨柳小蛮腰,那可真是比死还要恶毒万分的事情。
  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方才立下了这样别致有趣的誓言。
  他听了亦忍不住哈哈大笑,搂紧怀中人儿的纤腰,“好好,我的蝶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时满山的桃花正艳,徐徐吹送的春风温柔得好像是情人的秋波,落英缤纷,那纷纷扬扬轻轻坠下的软玉香红洒了他们俩一脸一身。两人却仿佛浑然无觉,只是傻傻地相视而笑。
  细看来,那天上飘荡,地上落满的点点不是桃花,而是幸福。
  又过了两年,她出落得更加水灵了。而他则要进京赶考。她为他进庙去求平安。
  庙里人多,推推搡搡的,她一时没有站稳,竟然冲撞了城里首富的如夫人。那女子锦衣华服,珠围翠绕,艳若桃李,只有一样,为人实在刻薄。
  她不过是无心之失,如夫人便不依不饶,当场赏了她一巴掌。打地可真是用力啊,那手上的戒指结结实实地印在她吹弹可破的桃花面上。
  她忍不住低声啜泣,水葱一样的人儿,只是站在那里,已经是无限诗情画意,何况她还在哭,委委屈屈的,更是楚楚动人。手里还紧紧撰着刚刚求来的平安符,不时低头摆弄着。
  四周,人群越聚越多,都是替她不平。终于惊动了老爷,本想苛责她几句,正要开口,一见了她就突然呆住了。
  不过是小家碧玉,怎么会生得那么好。明明已经是钗横鬓乱,狼狈不堪,可是粗头乱服不掩国色,真正是天生丽质。当下只柔声道,“好姑娘,快别哭了。我替六夫人向你赔个不是吧。我送你回家去吧。”众人听得大惊,一向不苟言笑的大老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气可亲了。
  只有她茫茫然然的,让那陌生而气派的男子替她擦干了眼泪,牵着她回家去。手里的平安符掉了,她也不知道。
  第二日,一对碧玉蝴蝶钗便送到了她家。说是为她压惊,赔礼道歉,可是同时到的还有大红洒金签所写的聘书呢。
  本来他已年近花甲,家中也已有了六房侧室,而她才只盈盈十六,与李家哥哥也早有海誓山盟。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不应该答应的。可是她被那玉蝴蝶的光芒迷住了眼,哪里还记得鸳鸯两字怎生书?
  再说她正是二八佳人,比年轻,比貌美,老爷府上又有谁及得了她?嫁,为什么不嫁呢,从此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到底是大户人家,连纳妾也是极为讲究的,全是照正经规矩办的。四人大轿,凤冠霞帔,可一样也没有少了她的份,吹吹打打地将她抬出了门。欢作是寻常人家,便是原配夫人出阁,也没有这么风光呢。
  她手上还握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苹果,苹果是取其平平安安之意吧。
  可是,李家哥哥竟然一路追着轿子,胡说什么,“嫁不得,嫁不得,这是强抢民女啊。”
  她听了心里暗暗好笑,分明是她自己情愿的。微微掀起了大红盖头,有掀起了大红轿帘,偷偷看了一眼。
  见他一身洗得已经发白的蓝布粗衣,再看看自己身上艳红的绫罗绸缎,只觉得无比寒酸。当年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回觉得他穿成这样很好看呢。
  算了,他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或者将来真的蟾宫折桂,便是前程似锦,也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朱门一入深似海,萧郎从此是路人。世事本来就是如此。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只要安安心心地当她的新娘子就好了。
  咦,怎么会听到一声惨叫呢,那么熟悉的声音,是李家哥哥吧?
  “你说过,你若负我,便叫你食言而肥。”
  听听这是什么话啊,多孩子气啊。人家发毒誓,哪一个不是要上刀山下火海的,哪有那么儿戏的。不过是当初年幼无知的玩笑话罢了,怎么能够算得了数呢?
  可是为什么,她手里紧紧握着的苹果落了地?到底是有些心惊的吧。
  她躲在那方喜帕下,现在只想着明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旖旎风光。看不见她曾经口口声声唤着的李家哥哥被打得奄奄一息。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们远远拖了开去,与她的大红喜轿背道而驰。
  所过之处,他身上流下来的血,便留下两条长长的血痕,温热粘稠的鲜血,染红了整整半条街。深深渗进了街上铺的青石板里,斑驳凄艳。那腥气经年不散,宛如点点血泪,触目惊心。
  这还是因为良辰吉日而手下留情,若是换了平常的日子,李家哥哥早已命丧当场。
  可是他不过是一介书生,怎么经得起这样丧心病狂的毒打?虽然被救回家,终究是不治而亡。魂归离恨天之际,还痴痴唤着她的名字, “蝶儿,你说过,你若负我,便叫你食言而肥。”
  可是她根本听不见,她只听得见喧天的锣鼓所敲出的喜庆。
  那时已是夕照时分,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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