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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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厦招租:
  每套一室一厅,带卫生间和卫浴设备,家具全套,每月400元,满足条件者价格可优惠。
  地址:兴庆路208号,从火车站坐8路汽车四站即到。
  电话:84758697
  联系人:阴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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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百块……居然还在基本上算是市中心的兴庆路上,居然还是一室一厅带卫浴设备和全套家具的,这在A市可算得上是超超超超超低价了。
  脚边放着一大堆行李的温乐沣站在电线杆前看着那张招租广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即使是四百元,对他来说还是太贵了一点。他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刚刚因为积欠房东三个月的房租而被赶出来,现在身上只有十八块六毛六。吃顿面还可以,可要是租房子……
  不知道房东愿不意赊帐呢?
  --可是即使是赊帐,也不会赊给他这个无业游民吧?
  他坐在了自己脚边的皮箱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家并不富裕,虽然在外工作的大哥常常寄钱回家,但是要供他上大学还是稍微有些困难。原本以为学电脑专业出来会很吃香的,这样就可以不必再给家里添麻烦,可是工作越来越难找,连博士后都卖猪肉了,他这个本科生又算什么?
  现在他找不到与电脑相关的工作,就连做力气活都没有人要他,理由是他的身材太单薄了,怕他干着干着一生病还要倒贴钱。他身上的钱还不够他坐火车回老家,今后--不,连今晚都成问题。他要住哪里?难道要住在外面吗?怎么会……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那张招租启事上说的“满足条件者可优惠”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满足什么条件?不知道能不能优惠到十块……
  一边对自己说着那是不可能的,他一边撕下那张广告,背起行囊,提着皮箱站了起来。与其在这里发愁,不如去碰碰运气,即使被人赶出来也没关系不是吗?那个大厦说不定还需要管理员呢。
  身上剩下的钱是要买饭吃的,他舍不得坐车,只能拖着行李慢慢走。幸亏他对这个城市还算比较熟,不必问路就知道兴庆路在什么地方。
  晚上六七点钟,他走得脚都痛了,终于找到了那栋大厦。
  兴庆路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商业街道,不过那栋大厦所在的位置却不能说完全就在兴庆路上,必须从兴庆路上两个饭馆之间一个肮脏的小道中钻进去,走个几十米才能看得见。
  那条小路并不好走,温乐沣一路上磕磕碰碰地,绕过无数的坑洞、污水、老鼠尸体,多次滑倒,几次踩到死老鼠之后,终于看到了“208”的门牌。
  怪不得这么便宜,而且价格还可以面议……这种条件的确是很少有人愿意来吧……
  大厦有十层,地点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大厦有院墙之类的东西,而是在小路的尽头忽然拔高而起,非常突兀。而且按理说这么高的建筑在小路外面应该能看得到,可是温乐沣在进来之前曾经在对面的路上踮着脚看了半天,连类似大厦的边角都没有看到。
  也许是我看错了方向吧……他想。
  大厦是欧式建筑,窗栏都是带有外国风味的设计,顶也是尖顶,就像是三四十年代的建筑一样,外表看起来有些老旧,朱红漆的大门剥落了不少,可能真的经历了不少年的风风雨雨。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也许是没听见?他更用了点力敲下去,没想门却吱哇一声自己开了条缝。他推开门,一脚跨了进去,看清楚内部的结构后,他不禁吃了一惊。
  相较于外部的破旧,大厦内部的装修却是令人意外地好。
  一进门,见到的就是光可鉴人的磨砂地板,看起来很亮,走上去却并不觉得滑。一进门,右边便是一个安了防盗门的房间,一般应该是大厦管理员的地方,现在房间的门正紧闭着,可能管理员不在;一般来说左边也应该有一个房间与管理员的房间对称,但是这栋大厦中却没有,左面只有一面占满了整面墙壁的镜子;正对大门处是可容两人并行的楼梯,直通二楼。楼梯上有精致的镂刻雕花,天花板上也有奇怪的画作,画的大概是天主教的什么故事,可是温乐沣对于天主教的故事一窍不通,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楼梯后面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门,上面订着金属标签,写有“公用厨房”和“公用饭厅”几个字,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的味道传出来,应该是有人在做饭。
  温乐沣走到管理员的门前敲了几下,没有反应。他把行李先放到门后,又走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反应。
  他推门进去,炒菜的油烟味儿一股脑地冲出来,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眼泪也下来了。就在他抹去眼角的泪时,视线中忽然闪过了一道青色的影子。他怔了一下。
  刚才那个……?
  “请问,有人在吗?”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问。
  仍然没有回答。
  他往里走了一步。又是那道青色的影子一晃,不过这回那影子并没有消失,而是在烟雾弥漫的厨房内左冲右突几次后化作实体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耶--!”那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脑袋上扣着西瓜皮一样的头发,正对他做鬼脸。
  在这种地方出现小孩不奇怪,这么大的小孩会做鬼脸更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正飘浮在半空中,眼睛闪着绿光,一双小手把两个脸蛋拉出了半尺多长。
  “……”温乐沣被这怪异的欢迎方式弄得傻眼了。
  小孩维持着拉脸蛋的动作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他尖叫的声音,看起来有些悻悻然,小手一松,脸蛋恢复了原状。那是个很清秀的孩子,就是那个西瓜皮头奇怪了点。
  “你不害怕啊?”
  “啊?”害怕?“为什么?”
  小男孩气得两个脸颊都鼓了起来,一扭屁股,向厨房里面大声吼叫道:“婆婆!有个笨蛋要租房!”
  “笨蛋……?”
  “来了,来了……”那是一个很苍老的女性的声音,随着声音一起在烟雾弥漫中出现的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四,躬着腰,穿着土布斜襟大褂的小脚老太太。她圆筒一样的的腰部围着一个碎花的小圆围裙,大概就是她在做饭吧。
  “年轻人,你要租房哈?”老太太的牙都快掉光了,嘴瘪瘪的,说起话来有些漏风。
  “不……”她就是阴女士吧?温乐沣脸色发红地低下头,“其实……我钱不够……”
  “啊?”老太太没听清,“大声点,老婆子耳背!”
  “我钱不够——!”不管怎么大声,没底气还是没底气。
  “不够没关系哈,”老太太张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你符合条件,咱们可以优惠!你有多少钱哈?”
  符合条件?符合什么条件?温乐沣想这么问,但却只能先惭愧地掏空自己的裤兜给老太太看,所有的零钱搜罗出来也只有十六块六毛六……哦,衣服兜里还摸出一毛钱来,应该是十六块七毛六才对——不过这也帮不上多少忙。
  老太太噗哧哧漏着风大笑起来:“就算我让你十六块钱住进来,你以后有饭吃哈?”
  “这个……”温乐沣的脸更红了。
  “你现在有工作莫?”
  “也没有……”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努力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定没戏了吧?没存款又没有工作,谁会让他租房……
  “哈?你说啥?”
  “没有……”他稍微提高了声音说。
  “那你就在我这里干活咋样哈?房钱就不要你的喽,和我们一起搭伙,每个月给你一百块钱。”
  这是温乐沣完全没想到的发展,他愣了许久,才好不容易醒悟到自己终于有了住房,有了工作,吃饭也解决了。这……这难道就是别人说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见他很久不说话,老太太还以为他嫌钱少:“不要嫌少哈,要是干得好还有更多钱拿!”
  “不不不!”他慌忙摇头,“我不是嫌少!我干了!我愿意在这里干!谢谢您了!”
  老太太又噗哧哧地笑了起来:“好,好,那你晚饭吃了哈?没吃和我们一起吃……哦,先上楼去吧,三楼02那间归你,钥匙在门框顶上。收拾收拾就下来,我们一起吃。”
  温乐沣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向老太太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回身跑向自己的行李。
  “婆婆,”那个西瓜皮头的小男孩说,“我讨厌这个家伙!”
  老太太嘿了一声:“是因为没吓着他哈?下次试试看用别的方法吓他看看。”
  “哼!不是……”
  “好啦,别气,先吃饭。”
  “婆婆……”
  
  温乐沣提着自己的行李,正想从楼梯爬上去,忽然发现楼梯背面的厨房和饭厅之间就有一部老式电梯,没有像现代电梯一样的铁门而是一扇铁栅栏,和楼梯扶手一样有着精致的雕花。
  他拖着行李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黑衣服的长发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
  这里是一楼……她到底是想上去还是想出去?不过这不关他的事,他也不好开口询问,只能在进去之后按下三楼的按键,等这台老式电梯吭吭哧哧乒铃乓啷地向三楼爬去。
  三楼到了,那女人没有动,他又自己拖着行李走出了电梯。他找到那间写着“02”号码的房间,放下行李,踮起脚尖在门框上方摸来摸去。
  奇怪?没有钥匙啊?都是灰尘,等会儿应该擦一擦……脚下在移动中不小心扭了一下,他啊了一声,猛地向前扑去。脚边的皮箱被他的膝盖撞到,在一连串哐哐当当的巨响中滚落楼梯。
  他的电脑可在那皮箱里啊!——虽然是那种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手的破笔记本。
  他急忙跑下去,打开皮箱检查那里面的东西,发现那破笔记本居然没有增加新的伤痕,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拎起皮箱,一走一磕碰地爬上楼梯,箱子很重,里面除了电脑之外还有他的书,一边爬还一边可以听到皮箱的轮子和楼梯之间发出难听的声响。这皮箱看起来不怎么样,不过质量还很好,出来这么多年,除了三个轮子中的一个断掉了一半之外,其他没有什么毛病。
  他走一走歇一歇,喘了几次气,脸挣得通红。
  马上就到了,再有一个台阶……
  02房对面的01号房间砰地一声开了,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冲了出来:“拖拖拖!拖你妈个X!还没到晚上就吵这样是不让人睡了是吧!”
  温乐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哥?”
  等看清楚他的脸,大汉也愣住:“咦……小沣……”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点,重逢的兄弟,两人都傻傻地站在那里,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温乐沣和温乐源这对兄弟从小就很奇怪。
  他们似乎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常常会对着无人的地方喃喃自语。有人说,这是因为小孩的眼睛太干净,能看到大人的眼睛所看不见的世界,但是这似乎和他们的年龄没有太大关系,证据是他们直到现在依然能看得见那个世界的东西。
  温乐沣不怕它们,温乐源当然也一样,对他们来说,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有恶人,也有善良的人。可是别人不这么认为,有人害怕他们,总觉得是他们把“不干净”的东西带到了自己家里,常常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的,温乐沣从小就对这种事情没感觉,那些人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可是温乐源受不了,所以在还没考上大学之前就收拾行囊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中,他每个月都定时给家里寄一些生活费,自己的地址却总是写得含糊其辞,温乐沣找过他几次,最后都无功而返。
  没想事情就这么巧,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居然就碰到了失踪十年的温乐源。
  
  
  兄弟二人呆呆地看了对方半天,最后还是温乐源先开了口。
  “乐沣……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住宿。”看他手里的皮箱就该知道吧?
  “住宿!?”温乐源的就好像看到了千年怪物一样扯着嗓子叫起来,“你到这里来住宿!?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温乐沣环视四周,回答:“兴庆路208号,招租的大厦。”
  温乐源无力地垂下了头:“我知道你这个人很没神经,但是怎么能没神经到这个地步……你给我过来!”
  他一手拉过温乐沣的背包背在背上,右手轻松提起那只皮箱,左手把弟弟往肩上一扛,也不坐电梯,哐哐咚咚地就往楼下跑去。
  “喂!哥!你要干什么!”
  “闭嘴!”
  温乐源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到一楼,一脚踹开公用厨房的门--没人,他又跑到公用饭厅,咚地一脚踹开。
  “死老太婆你安的什么心!干吗把我弟弟也搅合进来!你这儿还不够乱吗!”
  饭厅里,像摆流水席一样一溜儿摆开了几十道菜,十几个透明的男鬼女鬼小鬼正在抢食饭菜的香气,老太太坐在那一群鬼中间,面不改色地吃她的糊糊拌菜汤。
  温乐源大步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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