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夜里,已经三年没有消息的前女友黎晚晴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电话给我,没有叙旧情,也没有追忆往昔,她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问了我一个问题:大兵,你说这世界上有鬼吗?
  这个问题可把我难住了。
  凭直觉,我意识到她遇到了某种难题,她的声音像风雨里瑟瑟抖动的树叶,我想,只有极大的恐惧才会把一个女人摧残成这样。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的妻子正好又不在家,令我无拘无束,于是我们相约在市中心的一家星巴克见了面。
  半年没见,她消瘦了一些,曾经令我魂牵梦萦的黑直的长发也弯曲成了更有成熟女人韵致的大波浪,可她看起来很憔悴,反应还稍微有一点迟钝。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七月的夏夜里,黎晚晴两手捧着咖啡杯,像是在暖她的手。在咖啡馆暗淡的灯光下,她面色惨白地给我讲述了她的经历。
  听和听着,我浑身渐渐地冷起来。我真有点后悔没有找一个灯光明亮人多势众的地方来倾听她的故事
  2
  三个月前,黎晚晴参加了一个婚恋网站举办的集体相亲活动,遇到了一个叫宋建明的医生。宋医生比黎晚晴年龄大五岁,每天的工作就是操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手术刀,在病人的身体上开着大小不一的口子。
  交往了不到半个月,很出乎黎晚晴预料,宋建明竟向她求婚了,那个夜晚,他学着欧洲男人的样子,捧着好几百朵红玫瑰忽然现身,单膝跪地,仰头奉上一枚光芒闪闪的钻石戒指,按照黎晚晴的说法,他当时的目光比钻石的光彩更为动人。
  对这样优秀的男人还有什么犹豫的?再犹豫就要坐失良机,便宜别人了。
  一个星期后,她成了宋建明的新婚爱人。
  唉!由我来亲口讲述我的前女友如何被一个比我强的男人追求到手的过程,实在是件很不人道的事情,因此关于两个人的蜜月我就不过多转述了,请你们理解我心里酸溜溜的感觉,理解万岁。
  总之,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还一切正常,仍是个有着韩剧般浪漫元素的爱情故事,诡异与古怪是在婚后才慢慢浮现的。
  新房的西北角有一个不大的储物间,从香港返回的次日,黎晚晴头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发现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却摆放了个巨大的雕漆红木立柜。柜子几乎占满了正对门的那面墙,有两米来高,仿清代风格,刷着暗红色的漆,红得有点发黑,油亮油亮的。柜门有左右两扇,浮刻着些云纹一类古色古香的图案。
  当她看到那个立柜的一瞬间,黎晚晴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如果这个柜子摆在客厅里也没什么不自然,但它栖身在狭小逼仄的储物间里,在四面雪白的墙壁之中,在灰头土脸的纸箱和废书报杂志间,它的鲜亮与华贵就显得十分的怪异与突兀了。
  就像你打开地下室的门,看到一个衣装华丽的贵妇正坐在一堆破书烂纸当中,你当然会有吃惊的感觉。
  黎晚晴拽了拽柜门,纹丝未动,看来是上了暗锁的。
  晚上吃饭时,黎晚晴顺嘴问起了那个立柜,宋建明怔了一怔,端起碗喝了口汤,擦擦嘴,解释说,那个柜的风格跟客厅有一点不搭,又没地方放,所以就塞到杂物间里了。
  好好的仿古立柜非说什么风格不搭,审美有问题,黎晚晴在心里对他的新婚丈夫下了这样的一个结论,当然,她没觉得这是个大不了的缺陷,对于一个整天在别人身体上切割与缝合的医生,要审美干什么?
  3
  黎晚晴到小区门口的千姿柔美体中心练瑜伽,结识了小区里不少年龄相仿的女人。女人们一旦熟悉以后,话题就会很多,她们有意无意地展示着手上的钻戒,脖子上的铂金项链,然后漫不经心地提到自己香水、手袋或唇膏的牌子,从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有些人也喜欢提及自己事业有成的丈夫,当然不能赤裸裸地提起,她们会在聊天里先询问别人丈夫的情况,等人家说上几句,便顺势接道:没错,我老公也是这样……
  女人里有一个叫徐月娟的,是个广播电台主持人,她的声音在这个城市里大名鼎鼎,但她的样子却默默无闻。那天,当七八个女人练习间隙围坐在一起闲聊时,徐月娟问身边的黎晚晴,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黎晚晴淡淡地笑笑,说,是个主刀的医生
  徐月娟的丈夫是个跨国公司的投资经理,把话题从医生不露痕迹地引到金融,是需要一些智慧的。徐月娟正要开口,听到黎晚晴向她们发出了热情的邀请,黎晚晴说:我家就住6号楼802,我老公叫宋建明,他人不错的,你们有时间的话到我家去玩,我把他介绍给你们。
  徐月娟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旁边的几个女人本来也都在闲聊,也都住了口,扭过头打量起黎晚晴来。
  她们的目光都有点不太正常,在这些目光里,包含了一些惊讶,一些疑问,以及一些隐晦的意味深长。
  一团迷雾在黎晚晴心中缓缓升起,氤氲开去。
  女人们都很聪明,都懂得不乱说话的道理。两天后,黎晚晴终于从一个叫蔡姐的女人那里挖到了一些信息,蔡姐就住她家楼下,是个豪爽泼辣的北方女人,她对黎晚晴说,本来我一个外人也不应该跟你说东说西,显得我嘴碎,可看你这女孩人挺不错的,那我就指点你几句,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得知我跟宋建明结婚时的反应都挺奇怪的。
  蔡姐笑笑,也没什么,我们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什么太快?
  换得太快。上个月宋医生的爱人还是另外一个呢,这两天就突然变成了你,你说是不是让人觉得奇怪。
  蔡姐接着说,上个月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宋医生和那个女人争吵,后来忽然就消停了,我当时还奇怪呢。你要不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是宋医生的爱人。
  仿佛一个雷炸响在头顶,黎晚晴觉得眼前的景物波动起来。
  蔡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现在小区里那些女人都怎么议论宋医生?他们说宋医生原来的妻子怎么像蒸发似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就像……,哎呀不说了,你知道就行了。
  没有来由的,黎晚晴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起储物间里的那个暗红色的立柜来,那两扇柜门在黑背景下徐徐开启,一幕恐怖的场景在眼前悬挂展开,黎晚晴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家,她悄悄把储物室的门推开一道缝,在傍晚暗淡的光线里,那口柜黑亮的漆皮发出沉重晦暗的光泽,就像一个满怀心事的人静悄悄地站在角落里,阴沉沉地同她对视。
  晚上,黎晚晴与宋建明闹了一场,可面对黎晚晴来势汹汹地追问,宋建明以沉默相抗衡,他阴沉着脸,承认以前是有个妻子,不过感情不合离婚了,其他一概不谈。
  黎晚晴侧目望着宋建明,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竟是那样的陌生,新婚的喜悦一扫而空,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仅仅局限于一层皮,连骨头都没触碰到,他心肝是什么颜色的,他有几根花花肠子,全覆在这层衣冠楚楚的表皮之下,她一无所知。
  4
  夜里,黎晚晴合衣睡在客厅里,这是她新婚的第二天,分居的第一天。沙发的舒适度远不及卧室中的大床。
  女人在她们的生活中为什么总会流离失所?
  客厅里的落地钟沉闷地敲了十二响,最后的一响余音未绝,黎晚晴醒了。
  口渴,挣扎着坐起来,穿过一条小走廊到厨房的饮水机接水。
  水汩汩地流进杯子,声调渐渐由低到高,在黑夜里显得清晰嘹亮,像是有人在哼唱着怪里怪气的曲调。
  女人胆小,黎晚晴心里有些发毛,抬眼四下观望,四壁雪白的瓷砖反射着苍白单调的光,像死人的皮肤。
  水接满了,齐平在杯口处微微荡漾,黎晚晴直起身出了厨房,刚跨出两步。
  像是有个女人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音轻飘飘的,就像个白塑料袋在头顶上飘过去,这声音短暂响起又戛然而止,像一只白白的小手在什么地方抚摸了一下就赶紧藏回背后。
  黎晚晴的手哆嗦了一下,水洒出一些,濡湿了地毯。
  黎晚晴猛回头,她的目光钉在身后两米外储物室墨绿色的木门上。
  她分辨出,这声叹息就源自于这扇门后,确凿无疑,它穿透了厚厚的门板,有气无力地爬进了黎晚晴的耳朵里。
  黎晚晴咬咬嘴唇。她心中像流水一样被注入了恐惧,但另一条管道也在朝里面灌注着好奇。那扇墨绿色的木门,竟对她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门上有个月牙形状的锁孔,黎晚晴慢慢把眼睛凑上去。
  5
  当黎晚晴讲述到故事的这个环节时,在星巴克咖啡馆暗淡的灯光下,我看到她微微颤抖着,双手依旧握着深棕色的咖啡杯,仿佛这杯子是一个把手,她抓住它就不会摔倒似的。
  我问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个白色的女人。黎晚晴盯着我的眼睛说,储物室里面很黑,她就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墙角的一个纸箱子上,一动也不动。
  她在做什么?是在用一把梳子在梳头发吗?
  什么?她不解地问我。
  我看过不少鬼故事,那些编故事的总喜欢安排女鬼在空屋里用一把梳子梳头发。我笑着抿了口咖啡。
  黎晚晴没有听出我的戏谑,她认真地摇了摇头:她没梳头发,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叫起来,跑到卧室里把宋建明拖起来,他打开了储物室的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杂物,还有那个鬼气森森的旧式木柜。
  那,对这件事你怎么看?我问她。
  当然是见鬼了。黎晚晴吃惊地抬起头,那眼神仿佛在问我,难道你还有什么疑议?
  她说:我犹豫了好几天,还是给你打了电话,在这个城市里我想不出还能找谁。幸亏你没有更换手机号码。
  她的话说得我心里暖洋洋的,仿佛夏天跑进了我的心里。
  你为什么不跟你的丈夫好好谈谈这件事?
  他?黎晚晴冷笑起来。我早就不相信他了,我甚至觉得就是他杀死了她的前妻,而尸体就藏在那个立柜里,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一定就是那个女人的鬼魂。
  为了印证她的看法,她继续给我讲述了昨夜经历的一件事。昨天快到午夜12点时,外面下起了很大的暴雨,雷声轰鸣,本来她已经睡了,住在楼下的蔡姐忽然打来了电话。蔡姐的声音紧张兮兮,她说一分钟前她去锁防盗门,刚打开里面的那道木门,就看到一个女人慢慢地走过她家门口,向楼上去了,她觉得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好像关节的活动不太正常。目送着这怪异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楼梯,蔡姐猛然想起,那不正是宋建明的前妻吗。她顿时毛骨悚然,立刻给黎晚晴打电话。黎晚晴呆了,她拉着宋建明战战兢兢地到楼道里看了一圈,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下到七楼,蔡姐还攥着手机站在门口。
  那个鬼里鬼气的女人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了。
  黎晚晴的语气激动起来,对我喊道:还有什么疑问?那确凿无疑就是个鬼魂,她一定径直穿过了墙壁,悄无声息地进到了我的家里。她不仅出没在储物间里,每个晚上,她还可能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跟我一起看电视,或者站在浴室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洗脸刷牙,但是我看不见她……
  我觉得黎晚晴的故事越说越离奇了。
  6
  我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看看时间不早了,我提议让她打辆车先回家,我用我男人的性别向她担保,一定会帮她把整件事情搞清楚。
  可黎晚晴没有回家,她找了家宾馆住了下来。我很理解她,女鬼、杀人恶魔,这两样我们人类最为恐惧的东西居然在她家里凑成了一套,摊上这样的事情,即便像花木兰那样勇敢无畏的女人也会出去住旅馆吧。
  第二天,我到黎晚晴居住的小区去了一趟,走到黎晚晴所住的那幢单元楼前,我看到一辆白蓝相间的伊兰特警车停在楼门前,两个警察从楼门里走出来,我听到稍微年轻一些的警察对另外一个抱怨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小子一张嘴推得一干二净,要不咱干脆申请张搜查令到他家翻翻,找到证据直接把他拘起来。
  警车调了个头,慢吞吞地开走了。我仰起脸数到黎晚晴居住的八楼,铝合金玻璃窗反射着正午泼辣的阳光,刺得我的眼睛一阵阵地生疼,看不出任何异样。
  难道真像黎晚晴说的,宋建明杀了前妻,把尸体藏在了立柜里?但这个季节,除了冰柜,没有别的柜子可以保证尸体不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不过我马上想到宋建明是个医生,她可能把女人切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找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在里面倒满福尔马林,让她前妻身体的各个部分像南极海面的浮冰一样漂得七令八落,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地锁进那口立柜里。
  我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会不会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每天生活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柜子里?
  那不是有毛病吗。
  还有种解释,那就是柜子很正常,而黎晚晴不正常,一切都是她庸人自扰,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
  我觉得最后一种解释可能性很大,经过昨天的接触,我发现黎晚晴有些神经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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