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那一家人有仇,仇结了许多年,做梦都想杀他们。多少年了他就想杀,一直没下手,今天他喝了八两白酒,晕乎乎地想;妈的,干了吧。
  他决定动手了。怎么杀?当然是用刀子。他深思熟虑许多次,想过下毒,用三步倒毒死他们,想过用绳子,用绳子勒死他们,但全都否定了,下毒以及绳子勒太他妈沉闷了,远不如一刀扎进去,鲜血喷射那般畅快。
  他要畅快,谁让他们跟他有仇。
  他去买刀。超市离他家很近,里面的刀多极了。他挑了一把又细又长的,闪着冷光,用手掰掰,很结实的感觉。
  收银的用手里的劳什子扫了一下刀,那东西红灯一闪,嘟地一叫,上面的人嘴说:15块8。声音透着一股子欠打的懒散。
  他摸口袋,摸出十块,再摸,摸到布,还有沙沙的土粒在兜底。他丢下十块钱,说就、就、就这么多了。抓了刀就走。收银的胖丫头追出来抓他的胳膊,他眼睛一立,啊的大叫一声,把刀尖对着她。胖丫头就愣愣地定在那里了,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他满意地哼了声,嘴上歪歪地笑了。过来就捅了你,他心里说,反正我就要杀人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又在心里马上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又数了一遍,还是一二三四五,是五,他家五口人,他要杀光他全家五口人,一个不留。还有一只哈巴狗,狗就算了,饶它一条狗命。
  他提了刀往那家走,走着,太阳落下去,月亮亮起来。
  站在那家楼下,他仰脖看,阳台的窗户黄亮亮的,还有人影在晃动。他心里高兴,舔舔肥厚的嘴唇,呵呵呵笑出了一串声音。
  他进了黑黢黢的楼门洞。楼道里漆黑,手里的刀亮着。
  那家住三楼,是个暗绿色的防盗门。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每走一阶他心里数个数,数到十,乱了。他停下,摸摸后脑勺,想,十后面应该是几?摊开两只手在眼睛前面,于是那把刀当的跌落在地上。他把手指头从左到右数了一遍,还是十,十后面究竟是多少他想不起来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他啊啊的叫唤了两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在空气中凶狠的划出几道扭曲的线条,仿佛面前有个敌人,两只脚交互的跳了几跳,绷起一股劲头,几个大步蹿到了三楼。现在,他站到了那扇门前。那扇防盗门正中有个小孔,是那种叫猫眼的东西,他把眼睛贴到上面往里看,妈了个逼,他嘴里嘟囔,啥也看不见。
  他把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攥成一块拳头。他开始敲门了。
  当当当,是敲门的声音。嗒嗒嗒,是脚步的声音,脚步声在门里响起,那声音拖拖拉拉的,很沉滞,很黏着,慢悠悠地过来。
  谁?一个苍老瘦削的声音问。
  我。他攥紧了背后的刀,粗粗地答。刀像一匹小马,在他手里一闯一闯的,他都要勒不住它的缰绳了。
  门锁各楞各楞的响起来,紧接着是咣当一声,门开了。一个穿着红毛衣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怒色,看她的样子像是要破口大骂些难听的话,但刀子的动作是迅捷的,它毫无征兆的出击了,明晃晃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银弧,只一下,就把她的全部话语封在嘴巴里。胸口流出一些血,年老的黏稠的血,像一些红色的肉虫子,有气无力地从那干瘪的胸口爬出来。老太太的眼睛里布满了困惑一类的情绪,她不解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看着刀,看着血,仿佛在问,这这这,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倒下前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才演变成恐惧,与此同时,死亡降临了。临死前,她张大了嘴巴,像一条鱼那样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叫出任何声音。
  他嘿嘿嘿地发出一叠笑,一大步迈过老太太扑倒的尸体,顺手关上了防盗门。砰。门关上了,现在他在房间里了,他和他们全家都在房间里了,他兴奋地跺着脚,得意的想,谁他妈的也别想出去了。
  那只狗从里屋哒哒哒哒的跑出来,像个摇晃的小孩,先是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冲他汪汪喊了两声,但喊得并不凶悍。
  里屋有个女的出来,三十来岁,头发上卷着发卷,嘴里还絮叨着:大宝叫什么,叫什么?
  她的声音猛地噎回喉咙里,她看到了他,以及他手中的刀子。她好像微微地发了一下愣,像地上那只小狗的表情,懵懵懂懂的。
  接着她就想逃跑了,她的尖叫声准确的道出了他的意图:杀人啦~~~
  啦字拖出了长音,声音的尾巴还上挑着拐了几拐。她转过肥胖的身体试图逃回到里屋,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刀子准确的从后心穿入,轻快得像是热刀切入了奶油。
  女人扑地倒下,身体摔进了门里。他一鼓作气地冲进里屋,床上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正睡意蒙胧地坐起身子,一只手在床头柜上寻摸他的眼镜,他眯缝着眼,对他来说眼前的一切应该都是模糊不清的。
  他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冲他扑过来,就像是迎面驶来的一辆卡车,然后是脖子上的一凉,再接着是一热,像是一股温水从下巴附近喷涌出来,他低头看,红,抬头看,一张扭曲着的脸横亘在眼前,这张脸上布满了通红的酒刺,嘴是歪斜的,一条口水淋漓而下,融进他血液的队列中。
  旁边的小床上,孩子哭起来,他像一条小虫子似的来回扭动着小身体,看起来刚刚学会说话这项技能,哇哇的哭叫中夹杂着妈、妈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在叫一种动物:马、马。
  他丢下刀子。中年男人的尸体重新倒回到床上,像是继续起他的睡眠。脖子上的刀口像抹了口红的嘴唇似的翻起来,看上去无比娇艳。他在床头的血泊里兴奋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面前的孩子卖力的大哭,仿佛在欣赏音乐会,很有些志得意满的味道。过了一会,他烦了,站起来抓住孩子的衣襟轻轻提起。他当然知道厨房的位置,那口很大的铝锅就在灶下面,孩子在他手里不耐烦的蹬腿,伴以大叫,像个被抓住背壳的小兽。他另只手拽出铝锅,把孩子塞进去,盖上盖子,稚嫩的哭喊声立刻被隔绝了许多,听起来很遥远,还瓮声瓮气的。他松了把住锅盖的手,锅盖立刻掉下来,孩子的小手伸出来。他冲着小脑袋给了一下,声音立刻熄灭了。他决定把整件事做完,接水,打火,然后他回到刚刚那间卧室,只一会,肉香跨越了两道门,充斥了这个房间。
  他长出了口气,各个房间转起来,数尸体,一、二、三,他没忘记揭起锅盖,四。又数一遍,仍旧是四。他糊涂了,他知道这家是五口人,但他只数出四个。
  他疑惑不解,进而暴躁起来,喘着粗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直到看到客厅的那面穿衣镜才恍然大悟。
  于是,他回到卧室捡起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几天后,小区里开始四处流传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老张家的傻儿子一把刀杀了全家,和他自己。据说警察撞开门时,狗正在吃锅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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