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很晚还没办。我心想这回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总是光说不练,该做的事想好了马上就得去实施。所以,我随便抹了把脸,跨上我那辆破车,“咯吱、咯吱”地就往云江村骑。
  
  我就读的大学位于东海之滨的一个中等城市的郊区与农村的交界处。一条颇宽的河流绕了个“W”的形状东流入海。城市名叫云海市,河流名叫云江,而我所在的大学便叫云海大学了。云江将云海市一分为二,斜穿而过,在“W”的第二个凹弯里将云海大学拥在怀里,然后流入东海。
  从云海大学到云海市区大概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远离了城市的烦嚣,照理该是学习的好地方,可是年轻人总是不甘寂寞的,抵不住城市灯红酒绿的诱惑。每当周末来临,往返于云海大学与云海市区的公交车总是人满为患。
  我是从内地外省考到这里的,当时听人说这个城市面朝大海、环境优雅,而且冬暖夏凉、气候宜人,这对于我这个生于内陆高原从未见过大海的人自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于是便想报考这所大学。我的父亲之所以同意我报考这里,则是因为这所城市的经济自古就十分发达,城市虽然不大,但就业环境与生活条件却不比其他大城市差。
  可是耳闻总会与目睹有所偏差。自今我还记得大一随着父亲来报到的那个夏天,熔炉般的闷热令我对这个城市和这所大学的好感荡然无存。偶起的海风不但没有稍稍驱散一丝难耐的烦闷,空气中腥咸的味道更是令人烦躁,坐立不宁。
  初到这个城市自今已经有近三年的时光了,可是近在咫尺的大海却从没去看过。真奇怪高考填志愿那会对于大海为何那般渴念。也许人总是渴望与追求未曾拥有或得不到的东西,而对于已经拥有或者可以轻易获得的东西却往往不甚珍惜,甚至弃之不顾。人其实都是贱的。
  
  一个大学的存在往往能在当地催生各种相关的服务行业。自从云海大学在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兴办以来,附近这些原本颇为冷清的村庄便逐渐热闹繁华起来,餐饮店、理发店、服装店、小商品零售店等各色行业环拥着云海大学,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尤其是连接学校教学区与学生宿舍区的一条原本荒芜的小路更是变成了寸土寸金的繁华场所,各色店铺林立,应有尽有,虽然赶不上市区的档次,但种类的繁多却决不稍逊。
  而最近悄然兴起的则是房屋出租热。曾几何时,大学生校外住宿的现象越来越普遍,有些是为了考研、学习而寻一处安静的所在,而更多的校外出租房则成为了年轻的大学情侣的莺巢燕窝。
  教育部刚颁布大学生校外“禁租令”时,学校曾经进行大规模调查,勒令在外住宿的学生都必须搬回宿舍。如有特殊情况确要住到校外,必须经过本人和家长双方签字并报学校备案。
  当时曾有学校领导一大早起来,在校门口守了一上午,清点进校的一对对学生情侣,以佐证校外同居现象的普遍性及其对于学生学习的危害的严重性,此事一时成为笑谈。大严之后是大松,在屡禁不止之后,学校领导便把这个棘手的任务搁下了,忙乎其他更重要的事去了。
  如今关于校外“禁租令”的是是非非的讨论余温未尽,大学生同居现象却越来越普遍了。这一次虎头蛇尾的整治运动唯一的后果就是同居的男男女女不再象以前那般遮遮掩掩了。一对对小情侣出双入对,公然提前过起了家庭生活。
  
  云江村是与云海大学靠得最近的一个村子。其实大部分云海大学的地盘原来都是属于云江村的。直至现在云江村与云海大学的边界还是犬牙差互,很多地方的归属理不清楚。譬如连接学校教学区与学生宿舍区的那条原本破落而今异常繁华的商业街就仍是属于云江村的。学校几次计划征用这块土地,想把两个校区连成一片,以方便管理,都因为拆迁安置费谈不妥而没能实现。
  对于云江村的村民而言,拥有这块土地就意味着一生一世不愁吃喝,随便在家门口开个小店铺就能够财源滚滚。要是自己懒得管理,就出租给别人,坐着收租金日子过得照样滋润舒坦。要是地给征用了,不论给的安置费有多高,总有用完的一天,管不了一辈子的饭。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同意搬迁。于是就这么一拖再拖,没了个下文。
  不临街的村民就把房子出租给学生住,由于需求远远大于供给,云江村的房租费贵得惊人,差不多赶上市区的水平了。不少村民为了能有更多的房子出租,都在院子里建房,充分利用每一分空间。村子里随处可见一间间又窄又矮未曾粉刷的简易房,一个个或一对对男女在其间怡然自得地生活。
  
  我骑着车子在云江村的小道上穿梭。村里的道路原本就小,如今更是被两旁林立的简易房逼仄得令人憋气,仅容两辆自行车勉强通行。
  我按照老人提供的地址,七弯八拐,终于找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一围青砖院墙,墙上长满的青苔诉说着它悠久的年岁。里面只有一栋灰瓦白墙的两层小楼,显得颇为精致,尤其在一群简易房的衬托下,更显得鹤立鸡群。墙头探出几茎葱翠青竹,欲说还羞。
  第一眼看到它,我就有点喜欢上这里了。这个地方不错,够雅致。
  我来到院门前,轻轻拍了拍,问道:“里面有人吗?”
  这是个颇有些年月的木门,上面雕着些简单的花卉,不过红漆已有不少剥落了,有点象老妪冬天皲裂的皮肤。
  院子里没有人答应。我耐着性子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声响。
  我想也许是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见我的喊声。于是我走近前去想从门缝中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正当我把眼睛凑到门缝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入目的情景令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第二章 搬家  文 / 冷清笛


  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老年妇女的苍白的面孔。相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老人的皮肤算是保养得很好了,只是显得过分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大病初愈的样子。再加上我凑得太近,在没有心理准备的乍见之下,不由唬得寒毛倒竖。
  我定了定神,说明了来意。
  老人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便把门整个打开了,移开身子,让我进去。
  等我跨入院子后,老人把头探出门外张望了会,才小心翼翼的把院门掩上,并且上了保险。我在心里暗笑老人的过分小心,又不是兵荒马乱的时代,大白天的有必要这么疑神疑鬼吗?毕竟是没见过市面的村妪。
  
  外面看不出来,到里面才发现这个小小的院落错落有致,挺有层次感的。进门右侧是一个小小的池塘,一泓春水清澈见底,隐约可见几尾鲤鱼于其间怡然自得地游弋。池边修竹数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下植有几丛幽兰。左侧是一个微型花圃,一圈菊花簇拥着一株虬枝微曲的老梅,虽非开花季节,秋尽冬至时菊梅争艳的情景却可以想见。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从池塘与花圃间呈“S”斜穿而过,直通到小楼的台阶下。
  惊讶于院子的布置的精巧与雅致,我不由羡慕地说道:“阿婆,这里的环境真不错,是您自己设计的吗?”
  老人眉宇间颇有得色,嘴里却谦虚道:“哪里哪里,谈不上设计,这是以前我和老头子两个人闲得无聊,随便摆弄的,让你见笑了。”
  我听得老人谈吐不俗,不象普通的农妇,越发惊奇了。也许以前是个官家小姐或者是个资本家的女儿吧,也不知怎么流落到这里了。反正我很难把她跟以前见过的本地其他村妇联系起来。但我心里还是有些惦记着学校论坛里发帖的那个“裙裾飞扬”,于是便装作不经意地问:“这里就您一个人住吗?”
  老人怔了一怔,回答道:“是啊,就我一个人住,有什么问题吗?”
  我颇有些尴尬,掩饰道:“没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么多房子您一个人住太冷清了。您的孩子没有跟您一起住吗?”我虽然很好奇她丈夫为什么没有出现,但是我知道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万一要是对方已经不在了,那么我的问题就会显得尴尬而且很不礼貌了。
  老人却没有在意,直接把我的疑惑回答了:“老头子这些天生病住院了,我和儿女早就分家了,他们都不住在这里。”
  我明白老人为何脸色这么苍白了,估计是因为丈夫生病操心得心力憔悴了。我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有些内疚,便安慰她道:“您不用太担心,现在医院的条件都挺好的,肯定会没事的。”
  老人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道:“要不我现在带你去看看房间?”
  我也急于摆脱尴尬,便忙说:“好的,好的。”我跟随老人进了堂屋。
  
  堂屋正中的墙上有一幅《猛虎啸月图》。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前足踏山,后脚蹬地,傲视冷月,昂首长啸,端的是神威凛凛。我不及细看画两旁的对联,便随老人自楼梯上了二楼。
  老人告诉我,二楼右侧的房间是她自己住的,左侧的房间是出租的,而中间的那间也即堂屋正上方的房间摆放了一些杂物。
  走到要出租的那间房子门口,我发现门上贴有秦琼与尉迟恭两位大唐猛将的镇鬼驱邪画像,心中不由暗笑,毕竟是在农村,这些民俗还是免不了的。
  老人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我便紧随着进去了。
  
  这间房子面积不大,房内摆设也异常简洁:一袭厚厚的深色窗帘遮住了窗子,窗边放着一张陈旧但厚实的书桌,桌前有一把磨得发亮的藤椅。窗子左侧,一张木板床靠壁安放,床脚有一个年代久远的立式小木衣柜。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窗子的右侧还有一张小桌子,是一张崭新的电脑桌。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也许是因为房间的摆设过于简洁了吧,而且估计是很久没人住了,积了些灰尘,又拉着窗帘,所以显得有些阴冷。我走到窗口,顺手把帘子拉开了。
  帘子一拉开,一蓬蓬耀眼的阳光自窗棂间斜射而入。抬眼望去,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正是云江。岸边,去冬干枯的芦苇兀自挺立,今春的新芽却早已万枝尽发,随风摇曳,好一片生机盎然。正是仲春时分,又值下午艳阳高照之时,云江的河面被映照得通体发光,好似一面碎成千万片的巨大镜子,煞是美艳妖娆。船来船往,娇小的渔船在江面上穿梭跳跃,异常轻灵,庞大的货船则沉稳地缓缓驶过,颇有大将之风。
  我登时被尽收眼底的美景吸引了,兴奋地回头对老人道:“我决定租这里了。这地方真不错!太美了!”讲完这话,我忽然“咦”了一声。我发现正对窗口的墙壁的墙脚放着一幅画,一幅油画。
  
  刚才窗帘合着,屋子里比较暗,而且这幅画放在角落里所以没有看到。我好奇地走过去看。这是一幅挺大的油画,莫约有一平方米大小,斜倚在墙角上。画中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身着一袭纯白连衣裙,散坐在草坪上,双手摆弄着垂于胸前的两根麻花辫。可能是因为阳光有些刺目吧,画中的女孩眯缝着眼睛,甜甜地笑着,十分清纯可人。
  我觉得这个女孩十分眼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于是便拐弯抹角地问老人:“阿婆,这幅画是谁画的啊?画得挺逼真的。”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奇怪的眼神,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说道:“没人要的,没人要的,你把它扔掉吧。”说着,老人就想去搬那幅画,可是又好像忌惮着什么,不敢动手。
  也许是画太大了,老人怕拿不动吧。我赶紧说道:“别扔了吧,这么好的画,扔了多可惜。放这里不碍事的。”
  老人似乎不愿在这屋里多呆,疾步走了出去。我也只好跟出去,随她来到楼下的院子里。
  
  老人想起了什么东西,说道:“那间房子门口的暗门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你要是想自己做饭可以合用我的厨房,就是这间。”说着指了指出租的房子下面的那间,顿了顿又说:“要是你不想自己做饭,可以到路边那家云江村小吃店去吃饭。”
  我应了声“哦”,问道:“那一个月大概多少租金啊?”
  老人回答道:“你看着给吧,多多少少无所谓的。”
  我越发地佩服了,看来这位老人的境界真不是一般乡野村妇可比的。以前我在云江村村民摆的摊点上买过水果,不仅锱铢必较,而且还缺斤少两,令人印象深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搬过来呢?”我问道。
  “随便吧,你要想早点住进来的话,今天也行。不过这样的话,房间可能得你自己打扫了。”
  我笑了一下,道:“那是当然,要是您来打扫,我还过意不去呢。就这样说定了,我现在回去整理一下,晚上就搬过来住。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院门,互道了声再见,正当老人要把门掩上的时候,我想起了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老人苍白的面孔下了一大跳的情景,便对老人说道:“阿婆,您气色很差,要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老人闻言,也不知是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喃喃道:“气色很差吗?很差吗?”
  我有些同情地说道:“是啊,您的脸色很苍白,有空去医院看看吧。”
  老人听到这话,好似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把门关上了。
  我不由摇了摇头,看来老人是有些神经

下页上页(2/18)转
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