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是一名雕塑师。他觉得自己有成为一名雕塑家的天分,所以一直以来都很用功。最近佛罗伦萨市送给市里的大卫像运抵,就安放在大剧院广场上,秦桑天天跑去看。这是真品的原样复制,一条条曲线看在眼里,慢慢汇聚成米开朗基罗的精气神。


  每天回家之后,他都会把白天在广场上的一点点小感觉用泥塑成一个个半成品 :下巴、肩膀、手背上的一条青筋……从家里到大剧院广场开车近四十分钟,这么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半个多月,从精神到肉体都很疲倦了。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瓶颈,或许很快就会有所突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师起步的台阶就在那里。


  秦桑决定放松一下,他去新华书店转了一圈,买了些书回来。其中有一本是著名的《精神分析引论》,在封面上有这么一行字“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书”,并不算太夸张的广告词。


  走过心理学类书架的时候,不知怎么他就看到了这本书。要知道他本打算直奔另一头的畅销小说区。“精神分析”这四个字仿佛有着妖异的魔力,让秦桑不由自主地把书抽出来。


  封面上印着弗洛伊德的肖像,弯曲的眉毛收拢着,瞳仁深邃。秦桑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把眼睛移开。通晓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一位雕塑大师必备的素质,他对自己说,并且记起来,曾经有朋友推荐他读一些弗洛伊德的作品。


  窝进客厅的皮沙发里,秦桑撇开那些畅销的悬疑小说,翻开了弗洛伊德的这本大作。这和他想放松的初衷有些违背。


  他已经做好了硬啃学术专著的准备,出乎意料的,这本书并不算难读。或许因为这是弗洛伊德讲稿的合集,当然优良的翻译也功不可没。


  纸张的质量不是很好,反面的字会在这面透出来,化成一团团的暗影。一行接着一行读下去,暗影交织起来,慢慢构筑成一个奇异的世界。


  文字的确还比较好读,可是三四十页读下来,不知怎么,头壳里像有一根根抽住的筋,箍着他的脑子,一伸一缩。这本阐述心理世界的书,每翻过一页,都要把秦桑的精神抽走一些。
 秦桑闭起眼睛,打算歇一歇。


  下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进秦桑合起的眼皮,让眼球有暗红色的光感。在这赤色的世界里,刚才读到的东西,慢慢地浮了起来。那是些关于失误动作的精神分析,一种利用表面微不足道的痕迹,挖出深埋在地下的根须的方法。


  这让秦桑想起了自己刚干过的一件蠢事。那是一个口误,发生在


  前天。


  那天他去赴个饭局,走进包房的时候,一桌人刚到了两个。


  “看样子我到早了。”他说。


  可是话到嘴边,竟说成了“看样子我得走了”。


  四十多个小时后,秦桑已经几乎忘记了这次小洋相,弗洛伊德让他又一次想起这件事。


  重新记起来的时候,秦桑很自然地明白了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因为这本书上有一个近乎一模一样的案例。


  曾经在英国下议院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时的议长在主持一次会议时说道 :“先生们,我看今天法定人数已足,因此,我宣布散会。”


  弗洛伊德说,这位议长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口误,是因为他心里并不情愿主持召开这次会议,一直想着早些结束。而秦桑其实并不想去参加那个饭局。


  秦桑在心底里不是很瞧得上饭局里的两个艺术家,嘿,肚子里没有几两干货,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艺术家。此外,桌上更有几个很会劝酒的家伙,端起酒杯的时候就变身为冲向敌人高地的战斗英雄,牺牲自己一个倒下别人一片。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秦桑心里还在犹豫,他和司机打了个招呼,摇下窗点上根烟。于是下车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心爱的ZIPPO 打火机丢在车上了。没有要发票、忘了看车牌,就连是哪家出租公司的车都想不起来了。


  秦桑胸口翻江倒海地懊恼起来,自己本就不该来。


  满怀着这样的情绪,说出那样的口误,就不奇怪了。


  醒过来的时候,秦桑觉得精神好了些。脚冰冷冰冷的,收起来往沙发上一盘,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一层层的叠影间,弗洛伊德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他说的,是遗失。


  那枚遗失的ZIPPO 打火机!


  秦桑隐约意识到,自己从黑暗里拽出了一根锁链,环环相扣。自己一把一把拉出来的,最终会是个什么东西呢?


  遗失是有原因的,弗洛伊德说。


  秦桑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弗洛伊德,轻轻地点头。他燃起一支烟,塞进嘴里。


  有些人潜意识里想要换一个新的,所以旧的东西就悄悄遗失了。自己有过这样的事吗?也许吧,但这次肯定不是。那枚ZIPPO 在丢失前被精心地保养着,太阳会在上面照出流动的银光,这是无数次摩挲后的结果,比新买来的时候更合心意。
不要光想着这些,记得吗,我还说过些别的。弗洛伊德在角落里慢慢地说。


  别的……


  会遗失东西,更通常的情形,是这件物品会带来不太愉快的联想。


  有一些鬼魂藏在心底,它们不停地叫喊 :丢掉它,不要再看见它。于是在一个你不注意的时刻,身体的某个部分诡秘地做了个小动作,让这件该死的东西永远离开你的视线。


  可是可是,这枚ZIPPO 有多称我的心,哪里能有什么不愉快的联想?


  秦桑嘴里默默念叨着,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弗洛伊德。


  或许不是ZIPPO 本身的问题。有些事情潜得很深,拉上来需要费些力气。是谁送给自己的这枚打火机?


  秦桑咧了咧嘴。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打火机是他自己去百货大楼买的。


  秦桑把腿放下,站起来。腿麻了,他在厅里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圈,忽的想起来,他一直没给嘴里的烟弹过烟灰。


  见鬼,快要烧着嘴了。他连忙把烟拿下来,却发现根本没有点着。没有打火机。


  百货大楼,百货大楼。秦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些不情愿回


  忆起那幢百货大楼。


  腿部的麻木已经解除了,秦桑披起件一外套,出门把汽车发动起来。


  秦桑常常自己和自己较劲,什么鬼理论,不愿想起那儿就能把ZIPPO 掉了,偏偏还要再去一次买回打火机来。


  车在路上跑得飞快,秦桑强打起精神,重金属音乐在小小的车厢里震天吼着。即便这样,他还是有一点点的恍惚。


  因为他想到了乔沁。他第一次碰见乔沁,就是在百货大楼的大门口。


  那时她是一个怯生生请他填一张市场调查表格的女大学生。秦桑老老实实地填完递还给她,扭头走了十几步,大着胆子再跑回去搭讪。一年半后乔沁毕业不久,就成了他的老婆


  停好车子,秦桑走进百货大楼。当年他遇见乔沁的时候,这里还是很光鲜很时尚的一个地方,现在已经有些破落了。只有人是旧的好。


  不知道乔沁现在好不好。他不情愿回忆起这里,就是因为乔沁。


  秦桑挑了一枚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打火机。在手里温热了很久,才放进裤子口袋里。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就准备四处逛一逛。他不是每天进市里,索性多买点东西带回去,等会儿还得去一次大超市。


  他一层一层地转着,其实什么都没有买。


  “哎,秦先生吧?”一个声音让他警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卫浴用品专卖店的前面。


  秦桑疑惑地看着热情和他打着招呼的店员,这个人……自己认


  识吗?


  明明有其他的顾客正在光顾这家卫浴品牌,他为什么来和自己说

  话?而且他居然知道自己姓秦。


  秦桑再看了这名店员几眼。没印象。


  “那个按摩浴缸还好用吧?”他笑着问。旁边那两个顾客正围着这家的浴缸打转,看来他错认了自己是刚买了他家浴缸的老客户,想借着问候再做成一单生意呢。


  说到按摩浴缸,家里倒的确有一个,不过样子嘛……


  秦桑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浴缸,突的一阵心悸。


  样子就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哟,您忘啦,才两个多月前的事情呀。”


  回想起来,家里的浴缸的确是新的。可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把老浴缸换掉,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秦桑觉得自己的心脏凝结起来,停止了跳动。


  “不会吧,您真的想不起来了?哎对不起,要不我认错人了,等我想想,您是住在……”好记性的店员报了个大概的地址出来。


  秦桑仿佛听见心里什么地方碎裂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拼了命地擂起鼓来。


  他勉强向面前的男人笑了笑,也不管自己脸上僵硬的肌肉有没有露出些弧线,径自飞快走开。


  阳瑾再按了一次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他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屋外的花坛里有很多主人自种的花草,阳瑾挪开左边的一盆仙人掌,用脚尖翻了翻下面的泥土,然后弯腰拾起一枚钥匙。


  秦桑的忘性很大,阳瑾亲眼见过这位老同学在忘带钥匙的时候这样开门。


  拧动钥匙,门开了。


  秦桑是阳瑾初中和高中的同学,他们的关系,放在女人之间叫闺密,当然,男人之间叫铁哥们儿。


  在斯坦福大学拿了心理学博士,阳瑾回国开了家心理诊所。时常有电视台请他作为心理学专家上节目,混得相当不错。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在诊所的办公桌前接到了秦桑的电话。


  电话里秦桑没有详说,只是希望他尽快来一次,有些事想和他说。


  急促的语速,有时莫名的停顿,嘶哑的声调……并不需要动用心理学的专业知识,阳瑾都能听出这位老同学情绪的不稳定。


  是极度的不稳定,按照他的经验,电话那头的秦桑很可能正处在崩溃的边缘。阳瑾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这位很有前途的雕塑师逼到这样的境地,他只能尽快地赶过来。


  这是幢三层楼的别墅,阳瑾把鞋脱在门口,轻轻地走了进去。


  “秦桑!”他大声喊。


  一楼是客厅厨房,几乎一目了然的格局,并没有人。


  楼梯旋转向上。阳瑾抬头望了望。


  “秦桑。”他又叫了一声,微微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向上走。


  二楼没有人,三楼也是。

 阳瑾皱着眉回到一楼。秦桑去了哪里?


  客厅的地上掉了一本书,封皮脱开了散在另一边,看上去好像是被人用力扔在地上的。阳瑾捡起了书和封皮,看见了印在上面的弗洛伊德肖像。


  “奇怪,他怎么会看这样的书。”


  忽然,阳瑾听见背后有些极细微的声响,连忙转过身。


  对了,一楼还有个地方没有看过。


  推开厕所的门,阳瑾看见了秦桑。


  好像是刚刚在按摩浴缸里SPA 完,秦桑赤着脚站在浴缸外。不仅光着脚,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水珠慢慢地从发梢往下滴,和从身上流下的汇在一起,在地上合成一大滩。


  更突兀的是,一把工地锤头朝下立在地上,秦桑用手扶着柄。


  “秦桑。”按捺住想大喝一声的冲动,阳瑾放轻了语气说。


  “阿瑾啊,你来啦。”秦桑转过脸向阳瑾笑了笑。


  这个笑容让熟极了他的阳瑾觉得有些陌生。


  秦桑却没有一点感觉,他仿佛正在一个很舒服的环境里,随意地和朋友聊着天。


  “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去了一次新华书店……”


  秦桑把这一天的经历絮絮叨叨地说给阳瑾听。时节已近深秋,他


  好像不觉得一点凉意,可是阳瑾分明看见他的皮肤上起了一个个战栗


  的疙瘩。


  秦桑的身材还没有走样,但是小肚子已经微微凸起,手臂因为工作的关系锻炼得精瘦。此刻,随着他叙述的深入,语气依然平静,拄着工地锤的右手却越来越紧张,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小臂上纠结的


  筋肉也开始蠕动。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买这个浴缸,原来的浴缸在哪里,怎么这一切我全都不记得了。你是学心理的,你肯定知道有一种情形,


  人是会强迫性遗忘的,是不是?”


  秦桑这样问道,却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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